赵小军筷子一停,声音发抖:“没人。我爹的东西我早清了。”
“你爹留过什么白屋旧纸?”
“真没有。”赵小军说,“就有几本油印小册子,我嫌霉味重,扔了。后来有个男人来问过,我没说。他昨晚也来,说给我三千,让我把剩下的全找出来。我没有。”
“他说今晚来?”
“说今晚九点。”
章飞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三分。他慢慢退出小店,转身走进对面一条暗巷。那里已经蹲着两个便衣。沈幼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极轻:“有人朝你那边过去了。灰夹克。右肩低。”
章飞贴在墙边,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巷口过来,越来越近。正是韩某。
他走得不快,像在警惕什么。经过章飞藏身的转角时,他忽然停下,像嗅到了什么。空气里只有旧木头和冷风。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
就在他走到赵小军店门口,刚要迈进去时,两边的灯同时大亮。四名便衣从前后夹出,将韩某扑倒在地。他挣扎了两下,头被按在湿冷的地面上。沈幼菱走上前,把手铐“咔”地扣上。
“韩某,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毁灭证据。”她说,“带走。”
章飞没有出来。他靠在暗巷的墙上,听见韩某被拖起时低低骂了一句,又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那笑声在风里散得很快,像被撕成几半的旧纸。
他抬头看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旧书市像一条沉睡的河,在夜里安静地流。
“又翻过一页。”他低声说。
韩某被押回分局后,一句话不说。
他蹲坐在审讯椅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在黑暗中扒着什么。沈幼菱问了三轮,换了两拨人,他只抬过一次眼,说了一句:“我要抽烟。”
沈幼菱没给他。她出来透气时,章飞正坐在走廊长椅上,翻一本从赵小军店里顺来的旧杂志。杂志是1984年的《大众电影》,封面上是个早已过世的女演员。章飞翻到中间,看见有人在边角写了一行字:“韩家桥,三号。”字是蓝色圆珠笔,笔迹陈旧。
“他什么都不说。”沈幼菱说。
“他怕。”章飞合上杂志,“不是怕判刑,是怕龚伯常。韩某这种小角色,从小在旧书圈里混,见过太多因为多嘴而消失的人。他现在不知道龚伯常手里到底有什么,所以不敢说。”
“那就等龚伯常自己来?”
“不用等。”章飞说,“他不是已经把东西送来了吗?那本《白屋通讯》就是他的‘口供’。他在告诉我们,白屋的事还有一层。韩某的爸或叔,当年就在疗养院做事,可能直接参与过后山那些事。韩某是替家里善后。”
沈幼菱皱眉:“龚伯常为什么绕这么大圈子?”
“因为他不信我,也不信你。他只信书。”章飞说,“他把线索夹在旧书里,只有能读到的人才能接住。如果接不住,他也不会再冒险。这老人,一辈子都在用书试人。”
沈幼菱看着他:“你接住了。”
“我还没完全接住。”章飞说,“那本《白屋通讯》里还有东西。今晚我得再翻。”
从分局回到书店,已经过了午夜。
章飞把门锁好,点上灯,从包里取出那本油印小册子。册子很薄,纸已经脆得发黄,像几片从旧墙上剥下来的皮。他翻了十几次,没看见字。册子的每页都像被洗过,残留着极淡的蓝墨,却读不出完整内容。
他想起无面册。龚伯常的东西,似乎都怕水,又都因水而活。他打来半盆水,把一页试纸撕下一点,浸进去。果然,纸面上慢慢显出一行字:
“韩家大儿,每夜后山送饭。不言,不笑。人称‘韩哑’。”
章飞又撕了第二页,显出一行:
“韩哑手上有灰。灰是纸灰。他烧过名册。”
第三页:
“1976年冬,韩哑不见了。院里说回乡。其实死在河滩。枪伤。”
章飞停下手。他抬头看灯,灯光很稳,像一只极小的手按在黑暗上。
韩哑。韩某的长辈。一个每晚给后山送饭的哑巴男人。烧过名册,最后死在河滩,有枪伤。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工的死法。有人灭口。龚伯常把这本《白屋通讯》藏了四十年,现在拿出来,就是让韩某知道:你祖上也是白屋的鬼。你跑不了。
章飞把湿纸轻轻放在灯下烘着,等字迹慢慢隐去。他给沈幼菱发了条消息:
“韩哑。查这个名字。1976年冬死在河滩,枪伤。可能是韩某的父辈。”
然后他坐回藤椅里,闭了一会儿眼。夜极静。远处有夜航船从苏州河上经过,汽笛拉得很长,像从四十年前传来的呜咽。
第二天,韩某开口了。
不是对警察,是对章飞。沈幼菱安排了一间小会面室,让章飞和韩某隔着铁栏坐下。韩某看起来比在桥洞那晚更瘦,眼窝发黑,嘴唇干裂。他看见章飞,先笑了一下,像刀片在皮肤上划开一道浅口。
“章老板,听说你找到了白屋的井。”他说。
“找到了。”章飞说,“你家长辈在里面。韩哑。”
韩某的笑容僵住。他低下头,用力搓自己的右手。那手背上的疤在灯下白得像旧线。
“我爹不叫韩哑。他叫韩大松。”韩某说,“他也不是哑巴。是被人割了半截舌头。白屋的人干的。马守常指使的。他每天给后山送饭,看得太多。马守常怕他说出去,就让人把他舌头割了。后来他还是死了。死在河滩上。一身枪眼。”
“你跟着邵摈收书,是为找你爹的东西?”
“是。”韩某说,“我爹死前留过一本旧册子。名字、日子、地点都有。后来被白屋的人抢走了。我找了半辈子。听说那册子被拆开,混进了旧书里。我就跟着邵摈收书。他利用我,我利用他。都他妈是翻旧书翻出的命。”
“那本册子,可能就在龚伯常手里。”章飞说,“你那晚去虬江路,找的不是赵小军,是龚伯常。你以为他会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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