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从林梢缓缓垂下来,把远山、归鸟和都城都笼成一片青灰,只剩檐角还挑着最后一线天光。
辰芸站在殿外眺望,将陌生的朝代尽收眼底。
赵堃秀得到辰芸的答案后,安心地回前殿午睡。此刻安静得宛如闭馆后的博物院,有盛世繁华的气息,却阴森幽静。
“还好吗?”
孟贺知从旁走来,辰芸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你说,从前是否有天下太平,但仍有人想改朝换代的情况出现?”
“当然有。欲成王者,从不在乎天下是否太平,百姓是否安居乐业,打破现状究竟是好是坏。”
“你呢?有想过取代赵堃秀,成新一代君王吗?”
孟贺知侧过身,望向殿脊上那排蹲兽。
“站在局外看棋,谁都能指点江山。真坐在这位子上,想的就不是‘天下太不太平’了,而是我若不动,明日动我的会是谁。”
“居安思危吗?”
“我能弑君成王,旁人乐行。我既靠着这法子登基,便会整日担忧有人效仿,让我落得同一下场。”
“可我觉得……”
辰芸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他不配做君王。”
孟贺知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刮了下辰芸的鼻头。
“殿前不可胡说。”
“又没旁人。”
“不怕我泄密?”
辰芸盯着孟贺知抱有坏心思的脸,认真摇头。
“你不会。”
孟贺知被辰芸尤为认真的脸弄得发愣。她不是认出了自己的灵魂,而是对一个新人产生了绝对的信任。
心头莫名很慌。
“辰——”
“欸,我想去乘船去湖心赏月,你能带我去吗?”
辰芸忽然开口打断孟贺知的话,抬手指向城外的一片碧湖。
孟贺知不假思索,牵住辰芸的手。
“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
船橹拨开月光,碎银一样往两边散去,又悄无声息地合拢。
辰芸坐在船头,伸手去够水面,指尖刚碰到便缩回来,说凉。
孟贺知把外袍解了扔给她,自己只穿单衣撑船,说划起来就热了。
“你这人,”辰芸把袍子裹紧,领口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对谁都这么周到?”
“看人。”
“那我算哪一等?”
“算——可望不可的心上人。”
孟贺知把橹一扳,船拐进荷叶深处。这个时节的荷早败了,只剩枯茎支棱着。月亮倒是好月,圆圆地悬在头顶,照得孟贺知眉骨下阴影分明。
辰芸笑笑,问:“你从小到大说话都这般直白?”
“不是。”孟贺知道,“从前的我,胆怯懦弱。考虑得太多,以至于一次次伤害重要之人的心。差点,就弄丢了她。”
辰芸似在回味地缓缓点头:“幸好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孟贺知笑了一声,把橹搁下,船便自己漂着。他坐到辰芸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纸灯笼,火苗被湖风吹得斜斜的,在辰芸脸上晃。
“怎么突然问起从前的我?”
“感觉我对你了解的不多,想认识认识你。”
“为何?”
辰芸突然害羞,低头拨灯笼里的灯芯。
“我想……试着喜欢你。”
孟贺知愣住,搁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又慢慢松开。
“突然说这个……是为何?你的心上人怎么办?”
辰芸拨灯芯的手停住,轻声道:“我最近忽然觉得,我或许从未真正认识他。他与我相处的那些年,兴许并不是完整的他。”
月光打在孟贺知脸上,眉骨下的阴影更深了。
纸灯笼里的火苗歪了一下,辰芸抬眼看他。她没料到孟贺知竟是这个反应,忽觉无措。
“你不该高兴吗?”
孟贺知抬起头来,笑是笑着的,但假的明显。
“你方才那一番话,搁谁听了不得缓缓?”
辰芸眉头皱起,直言反问:“莫非你只想与我保持肉|体关系,从未希望我真正选择你?什么心上人,要我改嫁之类的话……是骗我的幌子?”
“不是的。”
这次孟贺知回答得干脆,没有骗人。
孟贺知把灯笼往旁边挪了挪,火光便从他脸上退开,只剩月光落在他肩头。
“我不是不高兴,是……不知该不该高兴。”
因为,你可是要抛弃我们相识相恋多年的情感,重新选择“我”。
这究竟是好,还是坏?我不知道。
“我听不明白。”辰芸目光不闪不避,盯着他,“你告诉我嘛,好不好?”
孟贺知琢磨片刻措辞,开口道:“我不想你选择我的原因,是觉得从前选错了人。我会觉得,我是你确认感情的工具,并非真正的钟意我。”
辰芸竟一时接不上话来。
似乎,的确如此。
“我若现在欢天喜地应了你,那才叫轻贱。”孟贺知垂眸道,“我等得起。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也不迟。”
他说的……似乎有理。
辰芸抱着膝盖,外袍松松裹着肩头,沉水香若有若无地飘来。
“我确实……是在拿你当个退路。从前的我不肯承认,如今想想,对你实在不公平。”
船身轻晃,辰芸把外袍叠好,放回孟贺知膝上。她起身时,船只一斜。
“还是别等了,我累了。左右,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下一瞬,孟贺知伸手要拦,指尖堪堪擦过她袖口。
辰芸纵身入水,波纹洇开。月光破碎,又合拢。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辰芸任由自己往下沉。水面之上,越离越远。四周暗下去,暗成一种干净的、没有边际的黑。
如果死亡是来路,那,是否能成为归路?
*
孟贺知膝上一沉,叠好的外袍压下来。他伸手,她的衣角如鱼一般滑溜,眨眼便脱了手。
水花溅上他的脸。
“辰芸!”
没有犹豫,他纵身跃入水中。
水下的黑是实心的,孟贺知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直觉朝深处扎。水往鼻子里灌,胸口开始发紧。他不管,手脚并用往下探。
忽然碰到一缕头发。
孟贺知一把攥住,往怀里拽。辰芸软软地被他拉过去。他夹住她,转身往上蹬。脚底全是淤泥,蹬不上劲,他弯下腰去踩实了,才借上力。
浮出水面时他呛了一口,一阵猛咳。船就在几步外,他一手扒住船帮,一手把辰芸往上送。她趴在船板上咳水,他挂在船边喘。
半晌,孟贺知翻上船,跪在她旁边,把她翻过来。月光底下她脸白得吓人,头发贴在额上,眼睛却睁着,直直看天。
“你……说归说,别拿命吓我。”孟贺知嗓子哑得厉害,喘匀了才接下去,“你若走了,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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