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身量奇高,哪怕道士已唤出谢元芨名号,也未将刀收回,警惕地盯着她。
道士拍拍她的手臂,武士这才侧身让出路来,略拱手道:“在下荆白。”
谢元芨靠着树干,饶有兴味地看她二人互动。荆白被她看得怒目而视。
“五殿下府中侍卫,不在坞地当值,看来此行兴致不浅呐。”
道士吹了声口哨,二人的目光转向她,她将罗盘展示出来:“谢少主孤身入山,好胆量,不过这邪物凶险,容易错认同类,少主可当心啊。”
她语带警告,谢元芨却直起身来,紧紧盯着她的罗盘,确认什么后望向道士的眼睛,笃定道:“闻鹤。”
荆白的刀直指谢元芨咽喉,杀意已显:“你从何处听得这个名字?”
谢元芨仍看着闻鹤:“怎么,这名号见不得光?”
话语间,一根银针从她袖中无声射出,正钉在刀身正中。荆白虎口一麻,刀虽未脱手,却剧烈震颤起来。闻鹤脸色一变,示意荆白不要乱来。
“在下行走江湖,用的多是荆黑这个诨名,闻鹤二字,从未对人提起过。少主从何处听来,还望告知。”
“荆道长不必担心,你我并非仇敌。”
闻鹤听她言语,稍稍放松了些:“谢少主进山可是为了查合川三尸案?”
谢元芨并不意外她知道。
“五殿下手伸得够长,合川三尸案才发了几日,她的人便到了。”
闻鹤也不避讳,收了罗盘贴身放好:“五殿下忧心封地邻近州府安危,派我二人来探一探,也是本分。”
“不与当地官员相探,反而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少主说笑了,可您孤身一人,既无符箓傍身,又无方士随行,您心智坚定,不怕被勾魂,可您的那东西......”
闻鹤能探出裴系和她的关系,那是不是也能辨认出他实体上的红纹?只是男儿家名声为重,不知这死鬼愿不愿意让旁人看。
谢元芨面上不显,只道:“我既是泸州官员,为合川命案忧心,自是本分。”
闻鹤见她不愿详谈,也识趣地点到为止。
“寻常厉鬼食魂,几乎都是囫囵吞下,死者魂魄会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可合川三尸一丝残留也无,或许是自愿被吃的。”
闻鹤盯着谢元芨,“我和荆白已探过那东西,它一般循着人间婚嫁的气息游走,但嘴极刁,喜欢命格贵重的男儿。”
“方才我在此处重新定位,便是因为罗盘忽然乱了。连续进食三次,它本该安稳一阵,可那煞物最喜生魂,怕是正循着味过来。”
谢元芨皱眉。裴系今日为了阻止她进山,几次凝出实体,又散成魂体飘来飘去。生魂的气味,大抵指的就是他。
闻鹤捏了张对鬼作用的消音符,走近道:“少主,我虽不知您身边带着的是什么,但若它当真是魂体,现下最好不要让它跟着。”
谢元芨没有回答,只问:“那东西,你们有法子对付?”
“有是有,只是需要一个饵。”
谢元芨笑了一声:“绕了这么大圈子,原是在这儿等我。”
闻鹤也不否认,微微欠身:“五殿下说,谢少主不是蠢人,与您说话,不必拐弯抹角,您若有心,她本人自会与您相见。”
谢元芨沉默片刻。闻鹤一见她便称少主,可见五殿下虽远在坞地,却对京城动静了如指掌。她被贬泸州,五殿下便暗中盯上了她,只待她投诚。
她也拱手道:“谢五殿下。”
闻鹤勾唇:“少主真乃妙人。”
谢元芨抱臂看她。
“少主不必这么看我。”闻鹤摊了摊手,“我是正经道士,不拿人命做饵。您的东西既能引它一次,便可引第二次。”
“闻道长的意思,是要借我的鬼一用?”
闻鹤学她抱臂:“少主舍不得?”
谢元芨便也学她弯唇:“激将法就不必了。愿为五殿下所用。”
闻鹤抚掌笑道:“痛快!那便今夜动手。”
荆白收了刀,冷着脸跟到闻鹤身后。三人定下计策,谢元芨先回县衙。
闻鹤将一张叠成三角的符递给她:“贴在您那东西的魂体上,我施法时好循位,略有致幻效果,它若挣扎,辛苦您哄哄。”
一一
县衙后院相对的客栈房间被清出来,放入了一副棺材。荆白护在外院,闻鹤在窗下等着捉拿那物,屋内只留一人一鬼。
谢元芨捏着三角符问他:“好看吗?”
裴系:“......好看。”
“你喜欢便好。到我这儿来。”
谢元芨伸手,将三角符贴在他心口。
符纸一触到魂魄便化入其中,裴系一颤,那道红纹猛然暴动起来,像被喂养一般,血色浓烈,几乎要从皮肤下爆溢出来。他眼球跟着谢元芨的手而动,动作颇为迟钝。
谢元芨退到棺木另一侧坐下。按闻鹤的说法,符纸入魂后需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完全引动他魂魄里的疯魔之气。
裴系向她的方向伸出手,目光却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的幻觉开始了。
“小姐回来了。”他对着空气伸出手,轻声细语,嘘寒问暖,“路上辛苦么?仆给小姐备了暖瓶,小姐先暖一暖手。”
谢元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系忽然又对着另一侧的空气笑起来:“小姐吩咐的,仆都做了。妙音小郎仆也安置好了。”
“你死了,小姐才会高兴——小姐都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不死——去死——去死——”
裴系猛地仰起头,黑发向后甩开,露出一截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禁制的红纹从锁骨蔓延到下颌,逐渐爬上眼尾,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游走。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尽管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谢元芨唤他:“裴系。”
裴系转过头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瞳仁几乎消失了。他直直盯着谢元芨的方向:“小姐,你回来接我了吗?”
谢元芨没有言语,他的神色再次变化,几步走到她身边,冲破幻觉一般将她拉进怀里,恳求她施舍一个安全的怀抱。
突然,他露出一个乖戾的笑,猛地发力,将谢元芨按在棺木上。
他的吻如小兽啃咬,谢元芨吃痛,按住他的头,另一手一巴掌甩过去。
裴系被扇得偏过头去,愈发痴狂地抚上自己的脸:“小姐不喜欢仆吗......”
谢元芨心下一沉,裴系已经完全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
她单手扣住他的手腕,将冷茶倒在他头上,又趁势将他的脸掰过来,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裴系,看清楚了,那些都是假的,我才是你的主人。”
他看着她安静了片刻。夜风忽然大了起来,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裴系身上的红纹再次亮起,那是他作为同类被引动的本能。
黑暗中隐约可见一张人形轮廓,整个头上只有一张嘴,张开着一道竖长的裂口,内里全是交错的利齿,向裴系的方向扑来。
闻鹤从窗外越进,数道符链从地面窜起,以裴系为中心,将那东西层层缚住。
荆白趁势而上,从鬼怪的大嘴中斩出一道缺口。闻鹤甩出最后一张符,口中厉喝:“破!”
鬼怪炸裂,化作魂魄碎片。裴系被阵力的余波震开,却还是强撑着跌跌撞撞朝谢元芨飘去。
谢元芨也向他的方向走,接住他愈发.缥缈的魂体。
闻鹤收了剑,擦了擦额角的汗,朝谢元芨拱手:“煞物已除,那三道残魂也散了,少主可安民心了。”
一一
合川的案子结了档,只言凶徒已伏诛。那食魂的异煞,自然半个字也不曾写入公文案牍。
合川百姓虽不知那凶徒究竟是何人,但连着半月不见新的尸首,又临近岁末,人心便渐渐安定下来。
至于那三个枉死的男儿,母家妇家各得了官府抚恤,又怕再追究下去惹上晦气,只得含泪认了。
年关一日近过一日,州府大小公务堆积如山,众人还要赶在年前整理文书述职,在合川实在耗不起。一行人收拾妥当,启程返回泸州。
泸州城内一片喜气洋洋,只州衙内一片哀声。留守的和外派的官员案头积压的文书堆在一起,也顾不得休整,一边哀嚎一边加班加点处理。
谢元芨忙到直接住在州衙,自然也是不知道某个元气大伤的鬼用她的衣服筑了个巢。
她在州衙一连住了半月,才被段谨亲自请回了宅子。
大郎君和表公子杭之已到泸州城外,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她这儿。府中没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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