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声，佛堂内薄烟萦绕。

徐怀简闭目跪在佛像前轻声诵经。佛不语，永远睥睨着脚下的人，而她不知在佛前度过了多少岁月。

她曾是任城王拓拔澄府中的隶户，在一次酒宴上邂逅了咸阳王拓跋禧，两人一见如故，互相倾心。拓跋禧当即向任城王请求为她赎了身，并将她纳入府中，后又上表天子希望与她结为夫妻，皇帝自然不许。

因为此事，咸阳王拓跋禧屡被皇帝责备。婚姻大事，事关宗庙社稷，堂堂天子长弟理应婚配贵族大家出身的女子，怎么可以迎娶一个隶户做为正妻。

徐怀简明白两人身份悬殊，又得知拓跋禧因她而数次惹皇帝不快，遂劝诫拓跋禧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她并不甘心。

她并非低眉顺目的人，然而咸阳王府中妻妾成群，虽然她与咸阳王感情最为深厚，却始终不知道该把自己的位置摆在哪里。

在徐怀简的身侧立着一位清隽少年，腰环玉带，身着云山蓝的宽袍，眉目温润却隐隐透露着一丝疏离。

待徐怀简诵经声止息，少年缓缓开口道：“阿母，今日虽是观音斋日，你当真要在这里诵经到午夜吗？”

少年名叫拓跋义陵，是咸阳王第三子，也是徐怀简所生第二子。

“你阿父还没回来吗？”徐怀简抬眸问道。她在此既为斋戒日，也为等候拓跋禧。

灯影绰约下，能看出她长着一张倔强又有灵气的脸，目光炯炯似有不忿之色又不失柔和。若非少年开口唤她“阿母”，只怕旁人难以看出二人的关系。

少年道：“这个时辰，城门早关上了，阿父今日想必留宿城内的官宅了。”

“知道了，你兄长也没回吗？”

徐怀简所生另一子名叫拓跋通，是咸阳王府中的长子。

“没有。”拓跋义陵迟疑地问道：“阿母，我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为何兄长可以相伴阿父左右，你却不许我参与其中。”

与拓跋义陵一般大的宗室子弟大都已初入朝堂，谋得了一份或大或小的差事，更不用提与皇帝血缘更亲近的侄辈。只有拓跋义陵相伴皇子左右在宫廷内进进出出，却无一官半职。拓跋义陵心中早有疑惑，未曾诉诸于口。

徐怀简这么多年见惯了一时得宠、如日中天的姬妾，却不曾有人像她一样出身寒微却稳攥王府掌事之权，上上下下皆由她料理。除了王妃的名号她不曾拥有，一家之主的地位已是事实。

“那些虚职你就算讨来又有何用？拔苗助长只会得不偿失，你这个年纪还是不要太早迈进权利漩涡中的好。”

拓跋义陵倒不是多渴望谋取功名，只是兄长拓跋通与他一母所出又年岁相近，却悄然成为了父亲的左膀右臂，令他难以理解母亲的打算，因而问道：“那兄长呢，阿母为何不管他？”

徐怀简转动手中的佛珠，说道：“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你兄长与你父亲一样是个急性子，我拦他只会令他心生怨怼。可你不同，你性格虽活泼外放但自小就洒脱沉稳，这对你以后的人生大有裨益。人生路还很长，眼下并不需要急于求成，走得快并不代表可以走得远。阿母的用心良苦，你能明白吗？”

拓跋义陵对母亲的说法并不完全赞同，心中的疑惑一时得到了解答，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廊下来人轻推开门，大步走进佛堂，说道：“简儿，怎么这么晚你们母子二人还在佛堂，我到屋中寻不见人，料想你定在此处。”

进来的人正是咸阳王拓跋禧，当今天子的长弟，时任司州牧，掌管京畿军政要务，都督司豫荆郢洛东荆六州诸军事。

咸阳王地位显赫一时，皇帝其他诸弟皆食邑两千户，只有他食邑三千户。坊间多有传言说咸阳王睡的床塌是一整块上好的白玉雕饰而成，夏日睡上去也冰凉怡人。其府中奢华无比，寻常物件也全是镶金嵌玉，价值不菲。

拓跋义陵轻声说道：“阿父，你回来了。”

拓跋禧点头示意，转而面向徐怀简。

徐怀简望见来人的脸，说道：“今天是观音斋日，我在此念经诵佛，义陵来陪我。”

烛光的映衬下，他那张脸更显棱角分明、硬朗利落，自带桀骜英挺的力量感。

拓跋禧轻笑道：“瞧我，忙起来竟忘了。”

徐怀简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无论拓跋禧忙到多晚，只要回府定会来寻她，缓缓起身的同时循例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约莫夜半了吧。通儿呢？”

拓跋禧走上前去扶起徐怀简，道：“通儿已回自己的房中了。你是不知，元丕、陆叡等人竟然上表请求陛下车驾北还，亲临冯熙之葬，我看他们全都是疯了。”

拓跋禧口中所说的元丕时任太傅、录尚书事，陆叡时任恒州刺史、行尚书令、都督恒肆朔三州诸军事。自朝廷迁洛，他二人留守平城，几乎成了北地旧势力的代表，与洛阳暗中较劲。

徐怀简问道：“此话怎讲？”

拓跋禧握住徐怀简的手，回想起从洛阳留台的几人处听到的消息，语气冰冷地说道：“冯家的人不死，旁人怎么上位？这天下姓拓跋，不是姓冯。那元丕和陆叡不知好歹，胆敢以此要挟陛下。”

魏朝自道武帝拓跋珪效法汉武故事，行子贵母死制度起，每一任继承人也就是长子出生后便与生母分离，同时生母会被赐死，继承人交由养母抚育。至先皇献文帝拓跋弘也就是当今皇帝拓跋宏的父亲时，冯氏做了他名义上的母亲。文明冯太后抚育两代君主，历经两朝，成了魏朝实际上的掌权者，直至离世。

太师冯熙乃是文明太皇太后冯氏的兄长。一朝天子一朝臣，冯熙在文明太皇太后冯氏执政时期权倾朝野。如今皇帝拓跋宏掌权，这些旧势力自然心有不甘，企图借冯熙之死提醒皇帝他们的存在。

徐怀简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佛前不可妄语，更何况陵儿还在这里。”

拓跋禧看了一眼一旁的拓跋义陵，说道：“陵儿，你是时候了解些朝廷的事了，总是一副闲散的做派，怎么能行？”

不等拓跋义陵回答，徐怀简说道：“他年纪尚小，是我不让他参与其中的。”

拓跋禧道：“也好，你继续在二皇子身边，等到将来他当了太子，继承大统，你也算是从龙之功。”

当今太子乃是皇帝长子拓跋恂，并非他口中所说的二皇子拓跋恪。

徐怀简听见他又在妄言，连忙制止道：“你看你又在瞎说，太子当得好好的，怎么会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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