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平城宫的临映殿内一派热闹的景象,温馨非常,高照容特意设宴为从洛阳来的两位子侄接风洗尘。
太子拓跋恂姗姗来迟,只见他身穿窄腰紧袖的左衽褊衣、披发而来,身上找不到一点多余的汉地元素。
见到来人,殿内人不免心惊,依次行礼后,拓跋恪说道:“太子,你今日怎么这种打扮?”
自从洛阳归来,拓跋恂便将皇帝的诏令抛之脑后,什么汉人衣冠、文明规矩,他全都不要,日日复披发旧貌、着鲜卑服饰。人在平城,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他。
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拓跋恂张开双臂,展示给众人看,自信得意地说道:“我族兴于草原,本就应如此,何必学他汉人模样。”
拓跋义陵立在一旁,只觉得荒唐,不敢多言语。
高照容上前引太子入座,说道:“今日虽在平城,然宫中人多眼杂,免不了有些有心人留意你的一言一行报于陛下,太子还须谨言慎行啊。”
太子虽偶尔行为乖张,然其早年丧母,又与拓跋恪年纪相同,自小看着他长大,高照容怜惜他,不免生出些舐犊之情。
“我知道贵人一贯好心,恐我惹上麻烦,我只料无人敢冒着开罪太子的风险到父皇面前诋毁我。殿中都是我信任的人,更不会有事。”拓跋恂收起架子,示意众人落座,“我本就来迟,大家不必拘礼,还请各自入座。”
闻言,众人又重新围坐在一起。
宫人依次将酒食端上桌案,拓跋恪举起酒杯道:“太子请,母妃请,义陵请。”
四人碰杯对饮。
三人同岁,年幼时便时常同进同出。除去拓跋恪,诸多皇族子弟中,高照容最熟悉的就是太子与拓跋义陵。高照容在旁欣慰地看着几个子侄,恍然间,他们都长大了。
“好酒。”拓跋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二弟与义陵一路风尘仆仆而来,想必是受了父皇的命令,但不知你二人此次返还平城实为何事?”
拓跋恪道:“我等并非奉命而来。我久居洛阳,许久不见母妃,又听闻父皇将诏令留守平城的余众南迁,故而特来相迎。”
高照容看了看拓跋义陵,又望着拓跋恪,作斥态道:“你二人既无正事,本不该回平城,多亏陛下仁恕不追究你们的过错,否则你们免不了受一顿惩戒。”
又面向太子,说道:“我已告诉恪儿,让他不日返洛。六宫事多,启程之日未有期也。”
“贵人面对二弟就是容易多思多忧,依我看,在平城住上些时日又有何妨?”太子转向一旁,“义陵,你也是来迎府上亲眷的吗?”
高照容带着爱意看了一眼拓跋恪,太子之言正中她的心思,身为人母,对儿子难免事事上心,唯恐哪里有不足。
拓跋义陵笑道:“正是。不过府上自有人打点,我来到平城也全无用武之地,闲人一个。”
太子乐道:“我倒想做个闲人。”
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又道:“说到闲人,我今日倒是遇见一个,只是不知她是真闲还是假闲。”
听罗舍汇报完源辛若的行踪后,太子已然信了她的说法,只是心中仍有不安。
“何人?”拓跋义陵见太子面露疑色,好奇地追问。
“源辛若。那日迎驾队伍中,我见你三人聚在一处,想必你二人早与她相识吧。”太子自顾自地又将酒水往口中送,在此特意提及她,是因罗舍说过源辛若在路上与拓跋义陵交谈之事。
听到源辛若的名字,拓跋义陵心中一紧,不知她怎得和太子扯上了干系,因而问道:“哦?我与辛若确实相熟,不知太子在何处遇见的她?”
太子酒意暂消,突觉自己多言了,他与穆泰、陆叡会面之事后果可大可小,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因而掩饰道:“没什么,我因好奇民间乐坊所奏乐曲是否与宫中乐师有差异,故而与罗舍一道外出听曲,没想到在乐坊偶然碰见了这位女郎。”
原来是在乐坊,拓跋义陵松了一口气,说道:“在洛阳城中时,她就喜好与友人一道听曲饮酒,没想到才回平城,就忍不住了。”
想到一路上源辛若坐在马车上憋屈的样子,拓跋义陵脸上不禁浮现笑意。
拓跋恪笑道:“这个源辛若。太子说在乐坊碰见她,我想了想倒也符合她的习性。我常听君儿提及她,说她在洛阳城内开了家铺子,好不自在。太子你可曾见过行事这样与众不同的大家女子?”
观二人举动,太子略略放心下来,笑道:“听起来倒是个有趣的人。”
高照容捕捉到了拓跋义陵脸上的喜色,故意说道:“我虽与这位女郎素未谋面,但我想她一定是个可人,不然义陵怎么单单听旁人说起她就这么开心。”
太子与拓跋恪闻言,齐齐看向拓跋义陵。
拓跋义陵顾左右而言他道:“贵人吃酒,二位兄长吃酒。”
高照容笑着指了指他,说道:“看来被我言中了。”
众人欢笑一堂。
酒过三巡,太子在乐坊时已喝了些酒,如今最先有了醉意。
高照容见他摇头晃脑,连忙为他盛了一碗羊汤,说道:“太子快些喝点羊汤罢,略解酒意。秋冷风大,寒气初袭,羊汤最为滋补。”
许是醉意袭人,太子哀道:“还是贵人最心疼我。想我幼年丧母,虽有皇后抚养,毕竟不是亲生的母子,心中始终有一层隔阂。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发高烧,皇后差太医开药后,便只剩了宫人照顾我。皇后虽然时常关心问切,但只有贵人日日来我宫中探望,每每向宫人事无巨细地询问我的病情。贵人情真意切,我感念至今。”
殿中众人皆被他的情绪感染,高照容伤心地说道:“我对此事亦记忆深刻。太子与恪儿年岁相仿,想那时如此年幼的一个孩子时常出现我眼前,教我怎能忍住不把你当成我的孩子看待。”
她略微收敛些悲伤,又道:“太子你醉了。酒气伤身,快些喝了羊汤温补温补你的身子。”
拓跋恂不再多言,端起汤碗喝了起来。
高照容看向一旁的两位子侄,说道:“你们也都喝些。”
二人都应了她的话,喝起汤来。
汤碗连同食案被轻轻置于桌上。
宫人先行撤下,只留左昭仪冯润说道:“陛下快些尝尝这碗羊汤,洛阳城内最好的馆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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