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们谁也没能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就在几天后,一代政治强人文明太皇太后驾崩,举国同哀。皇帝坚持为他的“祖母”服丧三年,公卿以下依次递减服丧等级。始平王拓跋勰作为皇弟自当遵从礼制,丧期内不得参加吉庆典礼,不得婚姻嫁娶。
拓跋勰数日不来拜访,得知真相的源辛乐崩溃大哭。
源辛若不知道阿姊为何哭得这么伤心,懵懵地问道:“阿姊,我听教导师傅说至尊的祖母去世了,你是在为她而哭吗?可是她又不是我们的祖母,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阿姊哭起来的样子,仿佛离去的是她们的亲祖母。
只有源辛乐自己知道,她是在为自己而哭。
朱明拉起源辛若的手,说道:“女郎,我带你去找些好玩的,我们不在这里了。”
源辛若又疑惑地看了一眼阿姊,听到朱明说有好玩的,还是跟着她走了。
太和十四年的初冬,平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极大,大到仿佛要遮蔽掉一切。
“娘子,始平王来了,他想见你。”朱明在外轻轻地叩着房门。
国事繁忙,众大臣纷纷反对皇帝恪守三年丧制,在几番朝议后,皇帝仍坚持亲自为太皇太后守丧。文明太皇太后入葬永固陵后,拓跋勰便快马加鞭地赶到源府。
一路疾驰,顾不上漫天飞雪落在身上。
“我不见他,让他走。”源辛乐熟读诗书,怎会不知晓何为孝道。只是好不容易捱过一段漫长的岁月又要重新来过,她的心中既绝望又痛苦。
“辛乐,开门,让我见见你好吗?”隔着门,拓跋勰依然听得到里面的人在低声哭泣。哭声时隐时现,听起来反而充满了压抑和酸楚。
“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未相识过。”源辛乐无力地倚靠到门上,这样就可以离门外的人进一些了,她还是于心不忍。
拓跋勰双手扶在门上,对着里面的人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埋怨我,我的罪过今生今生无法洗脱,但是我们真的连再见一面也不可能吗?”
良久,门被打开了,源辛乐的脸上布满泪痕,哀怨地望着眼前的人道:“彦和,我等得太久了,我不可能再等你三年。”
他的头发上、氅上落满了雪花,还有一些雪片消融后的水珠,双目好似蒙上了一抹雾气。
当时缱绻,实属偶得,“排雾属盛明,披云对清朗”,这样的前景只怕从来不属于她。她等着幼妹长大,等着得遇良人,等着父亲归还,她不想等了。
拓跋勰想要伸手为心上人擦去泪水,却在半空中握成了拳头又收回。
两人对视无言,在雪压人间、树枝断裂的声音中,沉默地哀悼他们无望又缠绵的爱情。
一腔热血,终负卿卿。
晚些时候,源辛若下了学堂后,便去找阿姊。推开门见阿姊一人坐在房中,并不见朱明回来的身影。
本就日薄西山,帘帷还遮着光,屋内晦暗难辨,十岁的源辛若似懂非懂,凑上前去问道:“阿姊,你一人独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源辛乐的嗓子有些哑了,只好压低声音道:“阿姊在想事情。”
阿姊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放声痛哭了,源辛若虽然尚不能完全明白阿姊的心事,但是她能感觉到阿姊又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落泪了,于是岔开话题道:“阿姊,你知道师傅今天教了什么吗?”
“教了什么?”
“教了汉高祖和西楚霸王的故事。”
源辛乐不想浇灭了阿妹分享的热情,应付着点了点头。
“师傅教得不好,但是我却领悟得好。”
源辛乐的眼神中满是未来得及掩盖的忧伤,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听源辛若说下去。
“西楚霸王为什么打不过汉高祖?因为汉高祖才不会像他一样打不过别人就自刎,而吕太后也不会像虞姬一样在汉高祖故去后便殉情而死。汉皇吕后他们两个把自己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重要,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影响他们两个最相信自己、最爱自己的本性。”
面对源辛若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源辛乐一时有些惊愕,说道:“过来,让阿姊抱抱你。”比起阿妹,此时的自己更像个孩子。
“阿姊,我说的怎么样?”
“谢谢你,辛若。”源辛乐抱紧了怀里的辛若,像十年前那样,她是源辛若的依靠,源辛若亦是她的寄托。
隔日,源辛乐托朱明去给始平王拓跋勰送一封信,决心割舍这段旷日持久的感情。
没两年,北境战事暂缓,源怀回到平城就任司州刺史。于府下了聘礼,源辛乐终于应允了这桩婚事。虽为明媒正娶,然而国丧未除,两府中人热热闹闹地聚了一场,并未大宴宾客。
烛光的映照下,源辛乐的眸子亮闪闪的,她旋即闭上了眼。
源辛若悄悄用手指覆上了阿姊的眼睛,愧疚地问道:“阿姊,是不是我的那些话让你选择了斩断和彭城王的缘分,转而嫁给了于君和的长兄?”她意识到这么多年是因为有了阿姊的庇护,自己才能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幼鸟。
源辛乐始终没有睁眼,说道:“不,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害怕看不到尽头的变数,也没有心力再坚持下去了。睡吧。”
见阿姊不再说话,源辛若乖乖下床捻灭了灯火。
源怀赶赴幽州后没多久,转眼就到了彭城王元勰和李冲之女李媛华大婚的日子。
年初随着鲜卑百余姓改为汉姓的诏令一起下达的,还有皇帝为几位皇弟与汉家大姓的女子所赐的婚约。彭城王元勰的婚事也在其中。
至魏朝,远古婚姻自由之风尚未消失,男女皆可自择。皇帝特为诸王赐婚聘合汉家女,意在推动鲜卑贵族与汉族高门联姻,结两族之好。既娶正妻,诸王先前所纳女子,皆为妾滕。
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册妃一应仪式,到了迎亲这天,彭城王着衮冕服,备仪仗乘辂前往李府迎娶王妃。李媛华头戴花钗,身穿𫄸袡褕衣,先行拜祭礼。后元勰入内门至阶前经三请三辞后,迎得王妃李媛华。黄昏,行同劳礼。王妃李媛华夙兴沐浴,次日入宫朝见帝后,跪奉枣栗。
婚会日,主人及宾客皆身穿公服,男女主人分立府门两旁、各迎男女宾客。
“恭喜六弟。”咸阳王元禧拱手道贺。
元勰回拜道:“多谢二兄。”
元义陵这几日一直都在彭城王府忙活,此时也随同叔父一起迎接宾客,向父亲咸阳王亦回拜礼。
待咸阳王走后,元义陵道:“叔父,二皇子请我代为向你道贺。”
其间宾客往来不绝,回礼的间隙,元勰道:“我明白二皇子的处境。”
两人说话间,于府众人也到了彭城王府。源辛乐本不愿来的,然于烈正妻已逝、并未续弦,而她是家中长媳,于氏作为鲜卑八族之一与皇族向来往来密切,没有不来道喜的道理。
李媛华与源辛乐先后行礼,并未有任何不妥之举。然而李媛华在看向彭城王时,发现他的目光正流转在源辛乐身上,元勰察觉后对上了李媛华的视线,李媛华只是莞尔一笑,元勰遂颔首后继续迎送来宾。
于君和没有发觉任何异常,环着长嫂的胳膊向府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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