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陈文英对着铜镜抬了抬左手——举过头顶,左右拧腕,五指收拢,再张开。三焦经上那线涩已经浅了,通灵气还差些火候,但干粗活绰绰有余。
身体调理好了,她去药圃找韩执事续假。
韩执事听完“散功重修”四个字,把手里的账册放下了,放得很慢。
“你可想清楚了。”他盯着她,“散功重修,修为直接跌回一层,将来未必爬得回来。五灵根本就慢,你不如再考虑一二。”
“多谢执事关心,弟子已经考虑清楚了。”
韩执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起身从柜里取出假条,提笔就写,“再给你续三个月。散功凶险,修为跌回一层,气血亏空,没有三个月,你连静室的门都出不了。”
“一个月。”
笔尖顿住。
“胡闹。”韩执事抬眼,“一个半月,身体都没养好,你回来干什么?”
“虽然干不了重活,但可以记账、看垄、盯寒水,能做的事很多。”陈文英说,“执事,正因为修为倒退,才只能请一个月。”
韩执事眉头拧起来。
“散功重修,修为跌落,若再告三个月长假——”她不紧不慢地说,“假满回来,霜圃日后的归属,就不好说了。”
“谁敢动霜圃——”
“疗伤这十日,来‘探望’我的人不少,执事心里比我清楚。”陈文英看着他,“听说百草圃的娄师弟正在申请借调到霜圃,我还听说,上头有人提过话,说霜圃没了主事的熟手,不如并进百草圃。”
屋里静下来。地龙的火光映着韩执事的脸,明明灭灭。
“执事,霜圃是我亲手养起来的,我不会撒手。”陈文英的声音不高。
韩执事沉默片刻,重新提笔,把“叁”字划了,改成“壹”。
“一个月。”他把假条推过来,“多一天都不行。散功出了岔子,别指望我再批。”韩执事是药圃中分管霜圃的执事,这几年,霜圃进项可观,也提高了他在药圃的地位。他知道陈文英的本事,陈文英能把霜圃盘活,别人却能把霜圃养死。无论如何,至少在霜圃这件事上,他们利益一致。
“是。多谢执事。”
离开药圃,陈文英去了丹堂。
听她报完药名,苏执事在柜台后抬起头,看了她足足三息:“散功?”
“嗯。”
“伤着经脉散功,你是把命押在台面上。”苏执事没多劝,起身取药,嘴里说着,“护腑花,护腑脏,一株三十灵石,煎水,散功期间一日一服,灵气逆行,最先烧的就是腑。固元膏,一盒五十,含在舌下,护本源。续络散,一瓶二十,灵泉调开,沿着你要逆行的经脉,一寸一寸涂过去,经络外头裹一层药,里头那股气刮过来,能少受三分罪,撑不住时,可以内服。”
“我要双份。”
苏执事的手停了停:“双份?”
“有备无患。”陈文英说。
苏执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把药一样样取下来,又多添了一盒:“固元膏多你一盒,丹堂的规矩,散功重修的,膏送一盒。”她把药包好,推过来,“我在丹堂二十年,见过不少散功的,据说他们说最要紧的不是药,是心志。”
“多谢执事指点,文英铭记在心。”
腊月十七,静室。
凝神香燃起,护腑花煎的汤药在炉上温着,固元膏启了一匣,续络散分成七份摆在案上,按服用的次序排好。除此之外,还有回春丹,希望这次也用不上。
除去外衣,只留一身贴身素色里衣——散功之时血气逆冲,衣裳是保不住的。赤足踏上蒲团,陈文英盘膝坐下,神识打磨至清明锐利,内视己身,丹田内,是六年苦修积攒而来的灵气。练气七层,两千多个日夜,尽数化在这一府灵气里。
“对不住了。”她轻声说。
陈文英仰头灌下第一碗护腑花汤药,药汁苦得发麻,一道冰凉的药力顺着喉管滚下去,迅速在五脏六腑上覆了薄薄一层药膜。固元膏含在舌下,温润醇厚的药力瞬间散开,流淌四肢百骸,预先护住丹田本源。接着,她又把七份续络散中的第一份兑了灵泉,涂抹周身,不多时,药力散入大脉,在经脉内壁挂上一层韧劲。
一切准备就绪。
她深吸一口气,运行《万物生灵》,只不过这次是倒行运功路线。
“轰!!!”
一瞬间,丹田内积蓄多年的灵气,如同被砸开堤坝的洪水,狂暴无比,逆向朝着经脉冲荡出去!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不是皮肉受伤的刺痛,是自经脉内部,从骨头缝里蔓延开来的酷烈折磨。万千细密刀刃,同时在经脉之内反复切割剐磨。
陈文英身子猛地一颤,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剧烈抽搐,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坠落,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在蒲团之上。牙齿死死咬住嘴唇,舌尖都险些被咬破,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丹田内的灵气,顺着逆走的经脉一路奔腾向外。每过一处经脉节点,便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些她日复一日淬脉打磨出来的经脉,正在被自己释放的灵气疯狂冲刷。护腑花的药膜在她脏腑上发烫,续络散的韧劲在经脉里绷着,硬生生把那股撕裂之感往下压。
不能昏过去。一旦神识昏迷,逆向灵气失控,顷刻之间,丹田本源便会直接崩碎,彻底沦为废人。
她咬紧牙关,以全部神识死死锁着丹田与经脉,时时刻刻把控逆向灵气泄出的速度。不能太快,太快则经脉寸寸断裂;亦不能太慢,拖得太久,肉身同样会被持续逆流的灵气损耗。
一部分狂暴灵气顺着周身穴位向外逸散,化作淡淡的薄雾,在定灵盘的约束之下,停留在静室三丈之内。
汗水浸透她的衣衫,湿淋淋的里衣紧紧贴在肌肤上。身上的皮肉忽冷忽热,时而滚烫似烈火灼烧,时而冰冷似寒冰刺骨。
丹田里的灵气,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衰减。
练气七层,
练气六层,
练气五层……
修为境界一层一层向下跌落,如同指间流沙,心底泛起一丝空虚怅然,可剧痛很快便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丹田内的灵气被逆向排空,气海干涸得像腊月的河床,连左胁水府、右胁金府里那两缕撑门的木气,也被她一并收回、炼散,三府皆空,干干净净。
体内修为,跌落至练气一层。
散功到此算是完成,可危险并没有结束,逆向灵气的余威还在经脉之中四处窜动。陈文英强撑着快要油尽灯枯的神识,一点点引导体内的残余乱流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做完最后一步,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她身子一歪,直接歪倒在蒲团之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到处都是撕裂过后的酸软疼痛。
静室之中,凝神香早已燃尽,屋内一片昏暗。
陈文英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六年苦修,烟消云散。她躺在蒲团上,望着房梁,忽然没来由地想哭。
不等眼泪流下来,她想起《长生经》玉简上那四个字——青帝长生。
又无声地笑了,这一笑,扯得浑身上下的伤口更疼了。
拿六年换一部天阶功法,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愿意,自己有什么好矫情的,陈文英想。
这一休养,便是三日。
第四日,陈文英稍微能坐起来了。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又养了几日,以固元膏和续络散把受损的经脉一点点养回来。
古籍上说得清楚:散功之后,百脉俱疲,如同大旱后的河渠,此时引气入体,等于往干裂的渠里灌洪水,渠必崩。须先养渠,后引水。
腊月二十六,渠养好了。
陈文英沐浴,净手,换上新中衣,重新在蒲团上坐定。定灵盘青光流转,静室内的灵气温驯如水。
待到寅时,天色将亮未亮,正是东方青气生发之时。她捧起那枚青碧玉简,最后通读了一遍《长生经》第一重“春生”的行气路线,闭目,默演了三遍。
“木者,春也。春不生杀,春只生。东方青气,日出时可引。气入丹田,不走任督,先入肝,再入脾,后归气海。一周天三十六息。”
陈文英面朝东方,弃了旧功法的呼吸法,改依《长生经》的法门吐纳——不是“取”,是“纳”,不是掠夺,是承接,像承接春天的第一场雨。
她摒除杂念,依照功法法门,缓缓张开周身穴位。
起初半个时辰,一无所获。练气一层又兼五灵根,她能从天地间感到的那点灵气细弱得近乎于无,比散功之前不知差了多少倍。陈文英不急,她有的是耐性,六年苦修练出来的,从来不是资质,是心性。
日头升高了些。忽然,在每一次绵长的吐纳之间,她“看”到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青气,从东方的晨光里浮出来,怯生生地,像初春枝头的第一点绿。
引。
远方天际,淡淡的青蒙蒙的东方木行生气,顺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线入体,不入任督二脉,先入肝。肝属木,同气相求,那缕青气入肝的一瞬,陈文英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从肝部漾开,暖得她眼眶发热,然后流转脾脏,一路巡行经脉,整整三十六息完成一个完整周天,最后稳稳落入空空如也的丹田。
不同于从前旧功法驳杂浑浊的五行凡气,这青气,温润鲜活,充满生生不息的力量。一缕青气,便抵得上寻常凡气三缕。
仅仅只是运转几个周天,她便清晰感觉到肉身脏腑被这股青气温柔滋养,身上散功留下的暗伤,都在以肉眼可感的速度缓缓修复。
没有狂暴,没有冲击,是一种温和绵长的生发之力。
但是,异象也随之隐隐露头。
纵然有定灵盘压制,静室角落地面,地砖缝隙之中,几粒不知何时飘落的草籽,悄无声息的抽出嫩绿细芽,一点点向上生长。
此后几天,寅时引青气,一个周天三十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