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日，王彦镜再次向蔺府递了拜帖。

府中各处还在除尘打扫，王彦镜急匆匆地往文正厅赶，心下暗然思索，一不留神，竟直接将路旁的水壶踢翻，打湿大片衣摆。

一旁的侍女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跪地告饶。

王彦镜心下烦闷，本想出言高声斥责，让人管教。却意识到这不是王府，想到今日的目的，便生生忍了下来，拂袖而去。

厅中所有仆从都退了下去，只剩师生二人相顾无言。

瞧着下首的王彦镜面色不虞。蔺太傅会心苦笑，将手中题字的狼毫搁下：

“许久没这么愁眉苦脸了，说说吧，这次士清又怎么惹你了？”

王彦镜没想到，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蔺太傅就猜到了他的来意。一时暗叹老师的心思敏捷，便直接了当接了话：

“我把江南贪墨案让给他，一来是我不便插手，二来知道他是自己人，就算查到了刺史府，依着老师的恩德，也绝不会将王家卷进去。可谁知——”

王彦镜将手中的信扬了扬，一时间气笑了：“这是会稽加急送来的信，说山泽有人强闯，怕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蔺太傅不置可否，似是浑不在意，再次让人研墨：

“你怎么知道是士清的手笔？”

“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山泽里头好好的，强闯的人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谢兰晏与那个叫……顾什么的下了江南，就来了呢？”

王彦镜本来也不是个急性子，平时看着笑眯眯的一派和气，像是谁都不能扰了他的脾性，可这次似是气狠了，眉头都紧紧皱着。

他原先想，这案子本就水深，自己本来就不愿为那些沆瀣一气的官员卖面子，恰逢夫人生产，他正好将这些推给谢兰晏，让对方替他挡这些牛鬼蛇神。

谢兰晏这个人他是明白的，居高自傲，一贯看不上那些所谓的裙带人情。虽是会处理些政事、料理些人事，却也不会多管闲事。

而且，对方本就是世家出身，又与他是同门，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脏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过去了？

所以他很信任对方，甚至蔺太傅将这桩案子递给他时，他转手就送到了谢兰晏案前。

王彦镜本来以为他不必操心。

蔺太傅听着学生大倒苦水，也不看他，只盯着手上这幅字，微微皱眉，不大满意：“彦镜，你去书房，取先帝送的那幅字帖来。”

“老师！这事不简单啊！”

王彦镜按捺不住站起身，急忙上前几步，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法尊卑，与蔺太傅只有一案之隔：

“老师您也知道那山泽里头有什么——”

话还未尽，王彦镜陡然对上了蔺太傅的双眼。

那一双含着慈笑，却又冷意尽然的眼。

王彦镜刚到唇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间。

是了，他险些忘了。立在他面前的从不是什么温厚慈和的师长，乃是前朝搅动风云的三朝太傅，袖底一振，便能令朝堂为之震颤。

“彦镜呐，知道你为何总不如谢兰晏么？”

蔺太傅瞧着过近的距离，眸色一片平和。

只是须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他的眼中，只有师长对学生的谆谆教诲：

“你聪明，却容易失了分寸。”

他低眸瞧着王彦镜一步步踉跄着往后退，摇着头，眸中有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却不改关切：

“当时我把这个案子交给你，就是像想让你改改这懒散的毛病，好好地办一场实事，为王家争一份颜面。”

“我也老了，看不得你父亲向我低头。你王氏可是百年簪缨，怎可只靠姻亲维系稳固？”

“可惜，你将机会拱手让给了他人。现在有了麻烦，又想让我出面解决。”

蔺太傅笑笑，出口的话却分外残忍：

“彦镜，你已经成家立业，却怎么总是如孩童般天真？就算这事是谢兰晏策划，先前你将案子送给他时，为何不探探底？为何不问问他会如何办案？为何不问问他想不想帮你保下王家？顺便保下你那山泽里见不得人的东西？”

“更何况，你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便敢在老夫面前诉说冤情。你可别忘了，谢家可是天下第一清流，若污蔑他们的宗主……你父亲得低多少次头才能抱住你岌岌可危的世子之位？”

这些话轻柔地落在耳畔，却犹如一盆盆冷水兜头浇下，让王彦镜眼神呆愣，紧接着浑身都开始颤抖。

是啊，为了保险起见，他甚至往会稽王家寄信，告知他们要多加警惕与防范。

可在把案子转手给谢兰晏时，怎么就忘记多问一句？

不，不，谢兰晏是谢家的宗主，身上背负的是一整个宗室的荣耀与期盼。怎么会一声不吭就与他王家决裂？怎么敢挑战世家荣辱与共的权威？

是的，谢兰晏不会背叛他，他是那样一个性情，不会去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更何况，若是谢兰晏真的背弃了世家的盟约，作为老师，蔺太傅会比他更着急。

王彦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俯身拜下：“老师教训的是，学生知错，不敬之处还望老师海涵。”

他只能尽力说服自己，山泽中的异动与官员南下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谢兰晏也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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