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枕河不知该怎样形容此刻。

寒夜瑟瑟，冷若冰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兰晏的脸色似乎格外柔和。他好像一直站在那儿，如同清雅孤高的白鹤。

她想上前去，化解此刻相望的尴尬，脚步却不听使唤，只是定定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顾枕河以前一直认为，自己对上官关系处理得游刃有余，却不知道为什么，谢兰晏是个例外。

每次一见到他，心中就格外紧张，也许是因为对方实在聪明，总是能窥见自己的内心所想，需要自己处处提防。又或者是因为对方身份过于尊贵，二人的云泥之别让她不得不全力以赴集中注意力对待。

而今日，顾枕河恍惚中生出了另一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对谢兰晏的感情太过复杂，她只想逃避。

被顾言正捡回去，被林氏洗干净，成为真正的顾枕河，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包括欺辱、鄙夷、嘲笑之外的感情。

顾言正告诉她，这是亲情，这叫爱。

亲情她不太明白，爱也不明白。她努力学习让人昏昏欲睡的经书，她想让顾言正在病重时一展笑颜；她敬重母亲林氏，爱护妹妹，想让她们不再为生活愁眉苦脸。

他们对她好，所以她也应该对他们好。这是责任，难道这种就叫亲情，就叫爱吗？

那对谢兰晏，她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顾枕河之前想不明白，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像是要做一个抉择。

那样剧烈的心跳，那样灼热的感受，那样大起大合的情绪。

顾枕河不敢说自己没有感情。

是什么？是他们说的喜欢吗？还是那种喜欢到浓烈至极的爱？

她呼吸一滞。

她想问，她想如以前那般伏在顾言正膝上，像问经书格理一样刨根问底地问。可她孤身一人太久，早就无人能给她应答。

于是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问谁，那么谢兰晏呢？谢兰晏是怎么想的？他是否也像她一般苦恼？

谢兰晏并不知道对面的顾枕河在想什么，只是看到对方的那一眼伊始，终日如空壳的内心像是忽然被轻轻敲击了一下，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传遍全身。

这样的感觉让他很狼狈，他想收回眼光，却无法控制。

江南的树高大，哪怕冬日败落也足以遮天蔽日。那一身青衣根本不像寻常舍人，只瘦弱地垂在那里，就足以让他的眼光再也无法移开。

于是他唾弃自己，终于是败下阵来。

谢兰晏忽然想起卓夫人在荷花池畔那样的揶揄表情。

难道就这样明显，以至于让旁人都能看清他的内心所想？

“或许某个人，能让你谢兰晏也有一种冲动，每每想到，哪怕心如烈火灼烧也甘之如饴。”

卓夫人的目光似乎看穿了一切，而谢兰晏在此刻终于不得不承认，那时脑海中第一个想起的，是顾枕河那双眼眸。

顾枕河明明是个男人，举手投足又是那么的循规蹈矩，默默无闻。

可他就是被他吸引，就是想要了解他的一切。

明明他那样辛苦努力，可自己就是不自觉地想要冷嘲热讽，看着他一步步搜集证据，眼见他即将成功。

看着他对旁人春风和煦，眼见他对自己置若罔闻。

旁人都不能牵动他的情绪。

惟有顾枕河可以。

可凭什么惟有顾枕河可以？

他不知道，他日思夜想却想不出结果，于是日日读经，封闭自身，他以为这一切不过是身体作祟。

他去看妙龄女子的画像，甚至第一次动了随便成亲的想法，妄图这样就能将一切龌龊心思隐藏。

直到全炜二人委屈找上门，直到孔盛开始破口大骂，直到他下意识维护对方，直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能摆脱对着顾枕河那一次次的震颤心跳。

他的心苦苦笑着。

这就是冲动吗？这就是心如烈火灼烧也甘之如饴吗？

谢兰晏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只是抬脚，一步步走向对面。

顾枕河，你是个女子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无所顾忌，不会怕世间流言，不会怕你恐惧。

顾枕河，你是个女子就好了，这样就能顺理成章接受我的所有。我的心，我的肝肺，我的一切，我统统给你。你就不会拒绝。

顾枕河，你是个女子就好了，这样我才可以深深爱你，不用费劲心机，不用掩藏自己，只要爱你足够，只要足够爱你。

虽然不知缘起，虽然不知你是如何无意有意勾引，不论何种目的。

你感受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心意，我真真正正纯纯粹粹意识到的。

这就是冲动，如卓夫人所言，我现在只想冲动爱你。

谢兰晏终于走近，看着顾枕河正掩饰着惊慌的神色。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你为何气喘吁吁奔跑而来？你是听说我要离开，想见我，还是想来告别？

别藏，我看到你手中的东西了，那是我特意为你挑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道，也许是淡淡的荷塘气息，就如同那日你我相拥，轻轻嗅到的芬芳。

顾枕河眼瞧着谢兰晏不言不语，却忽然一步步朝自己逼近，顿时思绪都被吓飞，悄悄后退了几步。

谢兰晏平日里总是离人三丈远，骤然这么近，顾枕河才发现，其实他生的很高大，凑近时宛如一片巨山笼罩过来，将前头唯一一点亮光都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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