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图尔克球场在伊斯坦布尔城外很远的地方。
大巴从酒店开出去,开了很久,城市的房子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荒地,荒地中间突然立起一座巨大的白色球场,像是谁把它随手扔在了那里。路上堵满了车,车窗外到处是穿红衣服的人,举着旗,唱着歌,从四面八方往那座球场走,走得尘土飞扬。
球员通道里很挤,两队的人站成两排,肩膀挨着肩膀。埃利亚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是里奇,后面是桑德罗。他往对面那一排看过去,在最前面看见了一个高个子,戴着手套,脸长长的,看上去有点严肃。
杜德克也看见了他。守门员冲他抬了一下下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埃利亚认出了那个口型,是俄语,“你好”。他也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队伍动了,他们走进灯光里。
比赛开始还不到一分钟,米兰就在右路得到了一个任意球。
皮尔洛站在球前面,看了一眼禁区,助跑,一脚弧线球。球飞过了所有人的头顶,落向远点。马尔蒂尼从人堆里冲出来,右脚凌空一扫,球砸在地上,弹进了球网。
才五十多秒。
那之后的半个小时,米兰把利物浦压在了他们自己的半场里。皮尔洛在后面一脚一脚地分球,卡卡拿球就往前冲,冲得利物浦的中场东倒西歪。舍甫琴科和克雷斯波在前面换着位置跑,跑得对面的中卫晕头转向。第十三分钟,克雷斯波一个头球已经越过了杜德克,被路易斯·加西亚在门线上一脚踢了出来。
埃利亚在右路踢得很顺。利物浦的左路是里瑟。那个挪威人很壮,左脚很重,可是那天上半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往回跑。埃利亚一趟一趟地沿着边线往前插,插上去,回来,再插上去。有一回他和卡卡在右路打了一个撞墙,从里瑟身边穿了过去,一脚传中,舍甫琴科在后点没有够着。
第三十九分钟,利物浦的人在米兰的禁区里倒成了一片,举着手冲主裁判喊,说内斯塔手球。主裁判没有理。
球已经到了卡卡的脚下。
卡卡转身,往前,一脚直塞,送给了舍甫琴科。舍甫琴科带到禁区边上,没有射,横着一敲,克雷斯波在门前一推。
二比零。
利物浦的人还在冲主裁判比划,米兰的人已经在角旗区抱成了一团。
第四十四分钟,卡卡又在中场拿到了球。他一转身就晃开了杰拉德,抬起头,一脚长传。那一脚从中场一直飞进了利物浦的禁区,飞过了所有的后卫,落在了克雷斯波的面前。克雷斯波迎着球,脚尖轻轻一挑,球从杜德克的头顶上飞了过去。
三比零。
埃利亚站在中线附近,看着那个球慢慢地落进球网,看着克雷斯波冲向看台,看着卡卡被人压在了最底下。他也跑了过去。他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球门。杜德克站在门前,双手叉着腰,低着头,一动不动。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埃利亚发现对面换了样子。
利物浦的后防线变成了三个人,汉密尔顿上了场,站在中场的最后面。他们的左路空了出来,里瑟往前推,推到了几乎和中场一样高的地方,就站在埃利亚的面前。
看台上,那一大片红色在唱。上半场结束的时候,他们也在唱,零比三,他们还在唱。埃利亚在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一整面看台的人都站着,没有一个坐下。
他想起了飞利浦球场。想起了那句“还没完”。
第五十四分钟,球到了里瑟的脚下。
那个挪威人在左路拿球,抬头,起脚传中。埃利亚已经贴上去了。这一回他贴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球袜上的泥点子,那半步是贴上去的。球打在他的小腿上,弹了回去。
他做对了。
可是球弹回去,又落在了里瑟的脚下。那个挪威人没有犹豫,左脚一兜,又是一脚。这一脚绕过了埃利亚伸出去的那条腿,弯弯地飞向了禁区。
杰拉德从中路冲了上来。他跳得比谁都早,头一甩,球划了一道弧线,越过迪达,钻进了上角。
三比一。
杰拉德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挥着两条胳膊,冲着看台,冲着队友,冲着所有人,像是在说:起来,起来,起来。
埃利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小腿。他挡了。第一脚他挡下来了。他往回跑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拉科鲁尼亚,没有埃因霍温,没有那半步。他找不到自己。他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那个属于他的瞬间不在那里。
“回来!”他听见自己在喊,“都回来!还有三十五分钟!”
两分钟以后,斯米切尔在禁区外面起脚。那一脚很低,很快,贴着草皮滑过来,穿过了好几条腿。迪达扑出去,手指碰到了,没有碰住。
三比二。
看台上的声音变了。不是唱了,是吼,那一整面红色的看台像是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吼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得人耳朵里嗡嗡的,压得人连自己的喘气声都听不见。
埃利亚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内斯塔站在禁区里,叉着腰,一动不动。斯塔姆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加图索在骂人,骂得满脸通红,可是骂的是谁,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皮尔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跟上一回在训练场上被卡卡晃过去的时候一样。只有马尔蒂尼还在说话。他在拍手,一个一个地喊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埃利亚跑过去,站到了他旁边。
“桑德罗往左!”他喊,“雅普,收进来!里诺,你看着杰拉德!”
第五十九分钟,杰拉德又冲了进来。他接了巴罗什一脚回做,冲进了禁区,加图索从后面扑过去,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主裁判吹哨,指向了点球点。
阿隆索站在点球点前面。迪达扑对了方向,把球挡了出来。可是球弹回去,又落在了阿隆索的脚下,他跟上去,一脚抽进了网顶。
三比三。
六分钟。
埃利亚站在禁区边上,抬起头,看着记分牌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数字。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他想了一下,什么都想不出来。这六分钟里,他什么都做了,球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进。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很长,长得像是永远都踢不完。
九十分钟,三比三。加时赛,三比三。舍甫琴科在第一百一十七分钟起了一个头球,杜德克扑出来,他又补了一脚,杜德克又扑了出来。整个米兰的替补席都站了起来,又全部坐了下去。
然后是点球。
最后一个罚球的是舍甫琴科。他走向点球点的时候,杜德克在门线上晃来晃去。
埃利亚站在中圈那一排人里,跟身边的人挽着胳膊,看着他的他队友,他的朋友,他的兄长。
杜德克扑向了左边。他的左手伸了出去。
更衣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人哭,没有人骂人,也没有人摔东西。大家就那么坐着,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着头,像是一屋子被雨淋透了的鸟。
然后有人站起来,把脖子上那块银色的奖牌摘了下来,放在长凳上,脱下球衣,扔在奖牌旁边,拿起毛巾,走进了浴室。
长凳上,一块一块的银色奖牌,一件一件的白色球衣,揉成一团的,翻了面的,袖子拖在地上的。有一件掉在了地上,被人踩了一脚,留下一个褐色的鞋印子。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
埃利亚站了起来。
他走到最近的那一个储物柜前面,把地上那件球衣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鞋印子,翻过来,抖平,叠好。然后他拿起长凳上那块奖牌,放在叠好的球衣上面,带子绕了两圈,压在底下。他不知道这块奖牌是谁的。奖牌都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它放在这个人的柜子前面,跟这个人的球衣在一起,那就是这个人的。
他走到下一个柜子前面。他做得很仔细,跟他小时候在机构里替那些被领走的孩子收拾行李一样。叠好衣服,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最上面,免得以后想找的时候找不着。那时候他也不知道那些孩子以后还会不会想起那些东西,他只知道,总得有人替他们收起来。
七号,舍甫琴科。他叠好了,把奖牌放上去。
二十二号,卡卡。
二十一号,皮尔洛。
八号,加图索。那件球衣湿透了,袖子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把那道口子叠在了里面。
十号。他在那一件前面停了一下。那件球衣只穿了八分钟,几乎是干的,叠得也比别人整齐,放在长凳的角落里,奖牌压在上面,像是它的主人临走之前,自己先把它摆好了。他把它拿了起来,抱在怀里,跟别的放在一起。
“小隼。”他回过头,比利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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