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早上七点四十。

我到校比平时早。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两边的樱花才刚鼓出花苞，还没开。幸村站在路口的树底下，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凤。"他叫我。

我停下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盒子，包得素净。"给你的。"他说，"生日礼物的回礼。画集我一直在看，很合我心意。"

"哦。"我接了过来。

"今天是三月十四日。"他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把盒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卡片，没有字条，没有名字。只有一圈素色的包装纸，和一道压得很齐的折痕。我把盒子放进书包侧袋，没有当场拆。当着他的面拆开，等于当场把这件事的态度先给了他一半。

他刚才说"回礼"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接着往下说。今天他看着我，说完了才把视线挪开，不太对劲。

还有一处：他把盒子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是端着的，像端一份卷子。他握拍握得那么稳的一双手，递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反倒端得有点用力，包装纸的边上按出来一道浅痕。

三月十四日，回礼日。

问题是我没送过他巧克力。

二月十四日那天，我一个都没送。

不是没人可送。是我不喜欢这件事。你送我一盒，我回你一盒，一盒一盒地来回，人情就变成一张永远挂在墙上的账，谁哪天忘了，谁就欠着。这套东西我在英国见过，在日本也见过，两边只是换了个方式，换汤不换药。我算过成本：一份十几块钱的巧克力，搭进去的是往后一个月的记性和掂量。不划算，我就不做。

那天班里很热闹。森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桌面上摊着一排包装纸，像刚过完一场小型的年节。小笠原收了三盒，转身全塞给了森。放学的时候，森还在数自己一共送出去多少份，数到一半自己都笑了。

我那天什么也没数。

所以我二月的抽屉是空的。部里也好，班里也好，谁也没有从我这里拿到一块。

而他现在站在三月的早晨里，告诉我这是回礼。

回什么礼？画集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生日礼物不是巧克力，三月十四日也不是收生日礼物的日子。他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叠成了一个看上去很合理的东西。

合理的东西，他从来不用多解释。这一点我早看出来了。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摆成一条线：他在借这个日子说话，而且他没打算让我看懂。

行。那我就去查。

第二节课的课间，我在图书室把这件事查完了。

查的东西很基础。这边的二月十四日，是女生送巧克力；三月十四日，是男生回礼。回礼有讲究：糖果的意思是"我喜欢你"，是接住那份心意的回法；棉花糖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你"，等于把收到的东西包一层软的，再轻轻退回去；饼干的意思是"先做朋友"。

我在第一条上停了一下——女生送男生。我原来知道的那一套，是反过来的。

我又往下翻了两页，看到了起源。这一套不是从什么古老礼节里长出来的，是四十多年前一家糖果店想出来的促销，一年一年做下来，做成了规矩。先看源头，再看用法，这是我看任何一份材料的老习惯，用到这件事上，结论也只有一句：它是个被做熟了的生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行，商业引导的消费习惯，但还是解释不了他突然给我送巧克力。

这里没有一处能对上他今天做的事。他给我的不是糖果，不是棉花糖，也不是饼干。盒子里是什么我还没拆，但包装的厚度不像这三样。

要么是他没按规矩来，要么是我把规矩看错了。

我更倾向第一种。他这个人做事不讲明话，讲的是让你自己去猜，猜着猜着，就猜到他的节奏里去。真的好烦这种人，平时已经够累了，还要猜来猜去。

中午在食堂碰见森。她正跟人讲一个笑话，讲到一半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小笠原坐在旁边看书，头都没抬。

我走过去，坐下，吃饭。

"你今天脸色不对。"森说。

"没睡好。"我说。

"你哪天睡好了？"

我没接。小笠原翻了一页书，也没接，一句话没问。

不能问她们，我一开口问，就等于当着这两个人的面承认有人送我巧克力，她们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过来。我就又要面对立海大神之子给我单独送了巧克力之前事情，以后清净的日子就不要想了。

下午三点，柳来了图书室。

他把一本书放回架上，绕到柜台这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手边。

"回礼。"他说。

"回什么礼？"我不解。

他想了三秒。"上个月的书单。"他说，"你给我列的那些，很有用。这事算我欠你。"

"那是举手之劳。"

"所举手之劳也是帮忙，该谢的。"他说，"盒子里有张纸。"

我拿起来看。是他的字，一行：可可含量百分之七十二，产区，批次，保质期，最后一行写着"常温"。

数据当心意。这个人连送东西都要附一张表。

他走了。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四点十分，弓道部集合前，我在道场门口碰见真田。

他穿着运动服，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看那个姿势，应该等了有一会儿。

"巧克力。"他说。

"为什么送我巧克力？"我问，天啊，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除了生日礼物，一定要从我这里再敲一笔2月份的巧克力吗？

他张了张嘴。"……你喜欢吃。"他说。

然后他把盒子双手递过来，板着脸，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要去赶一场已经迟了三分钟的会议。走出去五六步，他停下来，像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写作业，别迟到。"

我拿着那个盒子，站在道场门口。

一天之内，三盒。

我本来以为只有幸村一个人在借日子说话。现在看，是三份叠在一起。可三份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站不住：一个拿生日礼物顶，一个拿书单顶，一个连理由都没找出来。

站了一会儿，我把今天记进了手账：三盒，三个理由，两个不成立，一个没找出来。写完，我在这一栏后面留了一行空。这一栏我向来只写能核的东西，今天这一条不进去。

但有一件事定了：这里的规矩，我可能看漏了。

我不能问班里的人，不能问部里的人，也不能问她们两个。这个疑问一旦出口，我在这个国家装了两年的那层壳，就会从这一处开始裂。

所以我找了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问。

湘南那边有一所学校有网上的匿名提问箱，谁都能投，投完谁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我随手起了一个名字，把那行字打进去：三月十四日男生送女生巧克力，按这边的规矩要怎么看？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摊开卷子做题。做到五点多，再拿起来看，两条回复已经躺在那里了。

两条说的和我白天查到的几乎一样，连"糖果是接受，棉花糖是退回"都写在同一段里，其中一条还多补了一句：一般是女生送男生，没有男生送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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