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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重逢

东京的午后总是很匆忙。车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一道道的,人潮一波一波从街口涌出来,又散进两边的店铺里。迹部靠在座椅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人行道上的人。司机照例开得不快,这一带的路窄,车流也密。他刚结束一处会面,正盘算下午要不要去冰帝网球部那边转一圈,心思是散的,连窗外的喧闹都是隔了一层玻璃,跟他没有关系。

就是那么一瞥,一个女孩从一家补习机构的玻璃门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资料,低头看路,脚步不急。那家机构他认得,是专门冲着东大去的,门脸低调,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女孩站在台阶上顿了顿,把怀里的纸袋往上托了托,才往路边走。

迹部起初没当回事,视线掠过去,又莫名其妙地退回来。那道身影有点眼熟,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可脊背那一点弧度,还有她低头时把资料往怀里拢的那一下,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啪地拍在他眼前。

他认识那个动作,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拿到什么东西,先往怀里收一收,像是怕被人抢了去,又像是纯粹习惯了把要紧的东西拢在自己手边。那道身影越走越远,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五年没见,身量高了,可那股子稳当当的劲儿一点没变。

他愣了两秒,脑子里终于对上了号。

是凤千雪。

"掉头。"他直起身子,朝前排说了一句,"往回开,追上刚才那个女孩。"

司机应声打了方向盘,车在窄路上利落地调了个头。迹部隔着车窗看那道身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有多久没见她了。五年,快五年。上一次见她,她还是那个用笔尖点着题给他讲的姐姐,如今站在东京的太阳底下,身量高了,背影却还是他记得的样子。

车一转,旧事就跟着涌了上来。

他小时候并不缺老师。迹部家的书房里,家庭教师换过好几个,一个比一个来头大,讲课时衣领扣到最上一颗,例题从浅到深排得像楼梯。他学得不慢,那些老师也都说他聪明,一点就透,可他还是听得不耐烦。他们讲的是应该怎么走,一条路铺得整整齐齐,走到头还得他自己再拼一遍。他坐在那儿,笔在指间转,眼睛已经飘到窗外去了。

学校里同学讲题又是另一回事。同学只会把自己懂的那一套原样倒出来,讲着讲着自己先绕进去,绕到最后两个人都不确定刚才那步对不对。他听两句就摇头。

凤不一样。她是同龄人里最厉害的那一个,厉害不在她记得多少,而在她能把一道题拆成他脑子里走的那条路。她不按课本的顺序讲,先把这道题在考什么拎出来,哪一步可以跳,哪一步不能省,哪一步错了会连带着后面全塌。她讲得比那些家庭教师短,比同学准,一句话落在他正卡着的那个地方。

他常常听一遍就通。偶尔还有一遍不通的时候,她也不重复,换个说法再讲一遍,从另一头绕过来,第二遍他就懂了,第三遍基本用不上。他后来跟人提过一句,说她讲得清楚。清楚的人多了,能讲到点子上、又正好合他脾胃的,只有她一个。

所以那几年他把练习册往她面前一推,理直气壮得很,好像本来就该她讲。那是比同学近的待遇,换成旁人,她连第二遍都懒得开口。

她讲完就收,从不多留一句。有时候题才讲到一半,她就把摊开的练习册合上,说一句先吃饭,没有商量的余地,像是余下那几步本就不必讲。她教他的,从来不是哪一题的答案,是先把一件事的骨头摸清楚,剩下的再一件一件往上搭。

他后来见过许多人。教得比迹部家请的那几位还好的,也有;能把一套东西讲成他听得懂、又肯照着做的那一种的,只有她一个。见的人越多,他越明白:讲得清楚不稀奇,能把话讲到某一个人耳朵里、让他当场就接住的,才稀奇。他那时候不懂珍惜,只当本该如此,直到她不在了,才发觉那份本该如此,是别人给不出的东西。

他还记得有一回,他赌气把写坏的纸揉了扔出窗,她捡回来,铺平,重新递到他手边,只说了一句,重写。没有骂,也没有哄,就是认定他会做好。那时候他不觉得稀奇,如今隔着这些年回头看,才明白那种笃定有多难得。

他尤其记得她讲题的样子:笔尖在纸上不描不改,先划出那一题的骨架,再把多余的字划掉,抬头看他一眼,等他自己接下去。他接不上,她就换一个说法;他接上了,她也不夸,只把下一题推过来。那种又准又省的讲法,后来他在谁身上都没再见过。他那时候小,只当她就该那样对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没有。直到她不在了,才发觉那份安稳背后,是多少旁人给不了的纵容。

还有一回,他被人欺负,她站在他的面前,不带脏字地把那个人骂哭了。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咂摸出,她那种人,不擅长哄,却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在。她从不多问,却总在要紧的关口,把该给的东西递到你手里。他那时候仗着被她惯着,连谢谢都很少说。她也不在意,该讲题讲题,该挡人挡人,像是本就该如此。如今想来,那才是真的惯。不是哄着宠着,是不管他怎么闹,那双手都还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他和凤是一起在伦敦念的小学。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他要去日本读初中的时候,他兴冲冲跑去跟她说:"你跟我一起来。"她拒绝了,留在伦敦,进了一所本地女校念初中。他一下子就火了,觉得她不讲道理,话冲口而出,说绝交,说她一定会哭着来找他的。话出口的下一秒他就后悔了。他太知道凤的性子,她要是生气,绝不会先低头,她脾气硬得和石头一样。他当时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她气消一点,他就去道歉,把那句混账话收回来。他想象过无数次开口的样子,先说一句"上次是我不好",再说明天一起吃饭,她大概会嗯一声,这事就算翻篇。

可凤没给他这个机会。她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说:"我才不会去找你。"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把他那点后悔全浇成了火气。他也硬了起来,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行,那就这样。那段关系,就这么被他亲手画了个句号。他记得自己说完那句,转身就走,脚步踩得很重,像是要把那点不甘心全踩进地里。走出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走。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太安静。她越是安静,他越觉得自己那句硬邦邦的话,像是砸在棉花上,连个回响都没有,只剩下他自己难堪。

然后呢?然后他就被她躲开了。他原想着,过段时间她气消了,他再去找她和好。头几天他还算有耐心,等到半个月,便忍不住去她常去的地方转,学校门口,书店,连那家她最喜欢的甜品店都去了,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托人打听,回话清一色是不知道。他脾气也上来了。他堂堂迹部景吾,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有,难道还求着她不成?便索性不管她了。他把她的名字从每日的念头里划掉,像删一个用不上的联系人,可有些东西删不干净。

头一年他还不时想起她。想起她讲题时笔尖点着纸的样子,想起她说先吃饭时那点不容反驳的笃定。可越是想起,那口气就越堵在胸口。他不肯认这个输,便把那点念想也压了下去。偶尔听见谁提一句她的名字,他装作没听见,转过头去,手里的笔却停了很久。这一赌气,就是快五年。中间不是没动过念头。有一回他路过从前那家甜品店,玻璃柜里还是从前那几种蛋糕,他站了半分钟,到底没进去。他跟自己说,等她先开口。可她始终没开过口,他也始终没放下那点面子。

他也不是没托人去她家里问过,回话总是客客气气,说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往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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