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路边那一下，我确实是有点意外。

五年没见的人，就站在我必经的那段路上，外套领口理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抬着，还是那副孔雀开屏的样子。可他开口第一句不是问这五年去了哪里，也不是翻当年那笔旧账，是"好久不见，我妈想你了"。

这句话搁在旁人嘴里只是寒暄，搁在迹部景吾嘴里，就是台阶。

我照实应了一声，问他阿姨还好吗。答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本来想着，答完这一句，就该各走各的，怀里这摞资料还等着回去拆。

结果他停了一下，把那点端着的架子往下收了收："上次那句话，是我不好。"

这回换我顿住了。

我比他大不了几天，可这人从我七岁起就没怎么长大过。当年那句"绝交"是他自己砸下来的，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踩得能听见响，走出老远才回头看一眼，还是不肯把话收回去。我原以为他要绕上三圈、找个由头、把错推到年头上，才肯勉强提一句。没想到五年不见，头一面就把这话说出来了。

小孩先低头了，我总不能还端着跟他计较。

那笔账横在那儿五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要是一直硬着，我大可以一直不理，谁也不欠谁；可他先认了，我再站着不动，就成了我拿架子。算了，我顺着台阶下来了，脸上没多什么表情，只把怀里那摞纸往上托了托，等他说下文。

"上车。"他侧过身替我拉开车门，语气已经恢复了发号施令的样子，"回家吃饭。"

我低头看了眼车里，又看了眼那摞资料。从东京回神奈川，坐地铁得换两趟，抱着一摞纸挤晚高峰，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安排。我把纸袋搁在膝上，弯腰坐进后座，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顿了一下。像这五年只是中间打了个盹，醒了接着往下走。

车开出去没多久，他偏过头："东大打算怎么准备？"

"先看看。"我拍了拍膝上那摞纸，"人家的材料先拿到手，哪家的路子合用，看完了再说。报班是为了看，不是为了听。"

他哼了一声，像是嫌这四个字太敷衍，倒也没往下追。过了一阵又问："英国高中那边考过来麻烦吗？学籍、手续那一堆，要不要我让人去问？"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我还在伦敦念高中。这五年里他大概把这件事当成定论，连往别处想都没想过，所以刚才看见我抱着东大补习班的资料，也只是疑惑怎么从英国跑回来考试，没往"人本来就在日本"这一层上靠。

「要是知道我这三年就在神奈川，东京这么近都不去看他，他肯定要闹脾气。」那句"你来日本了也不来东京找我"，我都能替他念出来，连语气都拟得好。

不过这笔账早晚要认，藏是藏不住的，他回头随便一查就翻出来了。要挑就挑个最省事的时候。眼下恰好是：他刚低过头，火气刚按下去，人还端着"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把人得罪跑"的念头，这时候把实话说出来，他顶多僵一僵，闹不起来。等他缓过这口气，再提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于是我就说了。

"初三那年祖父病重，我从英国回来照顾他。"我把资料在膝上放平，"后来祖父走了，留下祖母，她身体一直不大好。家里没别人照看，我就把高中考到神奈川来了，祖母家附近的立海大，走过去十来分钟。"

我没多说，也没把这几年往重里写。事实摆出来就是这样，中间那些来回、手续、夜里守着的事，说给谁听都不合适，也没必要。他要是想查，回头查得到的比这细。

车厢里静了两秒。

搭在他膝上的那只手收了一下，指节绷起来，下颌的线也跟着紧了一紧。他偏头看向窗外，又很快转回来，像是不肯让人看见那一下。

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来了日本，就在东京隔壁，三年，一次也没找过他。

那股火我看着它起来，又看着它硬生生被按回去。他大概是总算想起来，当年把那段关系画上句号的是他自己，我也说过一句"我才不会去找你"。两头都堵死了，他连发作的立场都找不着，只剩一口气在胸口顶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你很有孝心了。"他开口，声音硬得有点僵，"我改天去拜访一下你的祖母。"

"不用改天啊。"我说，"一会吃完饭送我回家，不就顺便看看了。"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愣，看了大概两秒，才慢慢回过味来：我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我们前几天还在一张桌上吃过饭，像这五年那场别扭根本没发生过，连一句过渡都不用给。

他大概也没料到是这个走向。绷着的那点架子一下就散了，肩膀松下来，转头就吩咐司机一会吃完饭送我们去神奈川，又顺手问了一句家里备了什么菜，话比刚才多了一倍，连"我妈要是知道你回来，得念叨一晚上"都自己说出来了。

「还是像以前那么好使唤。」我低头把资料理齐，心里顺手记了一笔。

而且他到现在都没注意到，这一句顺下来，迹部家的司机就得把我从东京送回神奈川。地铁不用挤了，这一摞纸也不用抱着换两趟车。这笔便宜占得无声无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替我办的。

迹部家的门在我到之前就开着。

车停进院子，我下车，先站在玄关把屋里看了一圈。

我小时候去过的是伦敦那座宅子，东京这一座从没进过门。原以为照着旧印象走就行，进了玄关才发现对不上：伦敦那边是直着进客厅，这里要拐一道；壁炉不在原来那面墙，花枝插的角度也两样；管事换了人，端茶的几张面孔全生，连站的位置、听吩咐的顺序都另有一套。两处都是迹部家，布局和人是两套。

所以这一圈我看得比平时慢些。几道门、动线怎么走、谁管事、谁听谁的，一样一样重新记过。屋子换了，账就得另起一页，拿旧的往上套，容易记混。

瑛子阿姨从客厅迎出来，浅色洋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笑起来还是好看得有点过于精准。

"过来，让阿姨看看。"

我走过去。她拉着手把我打量了一圈，指尖在我下巴上轻轻一托，把我的脸正对着光。这个动作太熟了，小时候她就这样看我，不是看脸长得好不好，是看眼睛。她说嘴会说谎，眼睛也会，唯独眨眼的速度藏不住东西。

"眼睛倒是比小时候更稳了。"她放下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阿姨还是这么厉害。"

"进门三眼。"她笑了一下，"一眼看我，一眼看我身后的门，还有一眼在数人。"她抬手往屋里一让，"这屋子和伦敦那座不是一套，你在重新记。顺便也看看阿姨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没什么好辩的："彼此彼此。"

小时候我总以为她是那种养在深宅里的漂亮太太，后来才明白，她坐在伦敦那座宅子的壁炉边，拿银匙慢慢搅着杯里的红茶，随口教我的那些东西，怎么从一句话里听出三层意思，怎么把表情收得干干净净，都是她自己走过一遍的路。她把那套看人的本事当睡前故事讲给一个八岁小孩听，也没问我听不听得懂。我听懂了，她也就看出来了。这世上肯这么平视一个小孩的人不多。

"回来了就好。"她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往里走。

没问这五年，没问怎么不来看看，也没问当年是不是被她教的东西吓跑了。真要问，她有一百种办法把话绕到答案上；不问，是因为该看的已经看够了，也是因为问出来，一桌人都得尴尬。我们两个在这上头是一路的，要紧的话一律收在底下，面上只留一层客气。

饭是厨房做的。阿姨这辈子没学会做饭，也不打算学，落座前只吩咐了一句，让厨房多备两道不辣的，就算把心意尽到了。端茶、盛汤是待客的手势，不失礼，也不多一分。

白瓷碗的样式和伦敦那边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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