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很准。
一刻钟后,崔清瑶站在校场上,微凉的晨风掠过空旷的草地,她拢了拢袖口,又抬眼望向偌大的校场。
“少主。”
伯厉正在一旁挑弓,闻言头也没抬,只从架上抽出一张长弓,在手中掂了掂:“说。”
崔清瑶看了看他,又望了一眼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校场:“少主昨日只说教我射箭,没说还要跑。”
伯厉随手将长弓扔给她:“接着。”
崔清瑶下意识伸手,长弓落进怀里时,沉甸甸的分量坠得她手臂往下一沉,险些没能抱稳。
伯厉这才抬眼,目光从她怀里的弓扫到她脸上:“弓都拿不稳,射什么箭?”
崔清瑶一时无话可说,只得问:“几圈?”
“三圈。”
她又朝校场四周看了一眼,迟疑片刻:“这么大一圈?”
伯厉眉梢微动:“嫌少?”
“不少。”
崔清瑶立即将长弓放回架上,连讨价还价的念头都一并收了回去,转身便沿着校场跑了起来。
校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乌斯士兵,少主一大早带着新婚妻子来练箭,本就足够惹眼,崔清瑶才跑出去没多远,便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理会。
第一圈尚且还好,到了第二圈,呼吸便渐渐乱了,等第三圈终于跑回来时,她脸颊已经泛起薄红,额前几缕碎发也被汗意沾湿,只能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伯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半天直不起腰,只淡淡道:“太慢。”
崔清瑶抬起脸,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我第一次。”
“敌人杀你的时候,会因为你第一次就跑慢一点?”
崔清瑶看了他片刻,摇头:“不会。”
“那就起来。”
她没再说什么,待呼吸稍稍平复,便站直身子,用袖口擦去额角的汗,重新望向他:“然后呢?”
伯厉原以为她多少会抱怨几句。
毕竟方才还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三圈跑完,如今累得气息都没平,却连一句苦也没叫。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才道:“拉弓。”
伯厉取过长弓,又抽出一支羽箭:“看。”
话音落下,他已经抬手搭箭,长弓顷刻拉满,羽箭破空而去,五十步外只听“笃”的一声闷响,正中靶心,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方才在她怀里还沉甸甸的长弓,到了他手中,却仿佛没了半点分量。
崔清瑶望着远处的箭靶,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伯厉恰好看见,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会了?”
崔清瑶轻轻摇头:“太快了。”
他唇边那点笑意顿时淡了:“这也看不清?”
“少主学医时,我若只扎一针便问你会不会,你会么?”
“我不会学那种东西。”
崔清瑶点点头:“所以我也不会看一遍就学会射箭。”
伯厉被她堵得一时没话,低头看了她两眼,到底没再争,只重新拿起弓:“过来。”
崔清瑶依言走到他面前,接过长弓,照着方才看见的模样搭好羽箭,动作虽然生疏,倒记得十分认真。
伯厉站到她身后:“手抬起来。”
她依言抬高了些。
“不对。”
伯厉伸手握住她的手,替她调整握弓的位置,动作原本再自然不过,却在掌心触到她手背的那一刻,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的手纤细柔软,几乎被他整个拢在掌中。
崔清瑶等了片刻,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便侧过脸:“怎么了?”
这一转头,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许多。
她刚跑过三圈,白皙的脸颊还泛着一层未褪的薄红,几缕乌黑的碎发贴在鬓边,浓密纤长的眼睫近在咫尺,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望着他。
伯厉看了她一瞬,松开手:“自己来。”
崔清瑶有些奇怪。
方才不是还教得好好的?
她没再多想,重新握紧弓柄,用力一拉。
弓弦纹丝不动。
崔清瑶顿了顿,又多用了几分力,这回总算勉强拉开一点。
伯厉:“……”
她耳根慢慢红了:“这张弓是不是太重了?”
“是你力气太小。”
崔清瑶不信,又咬牙试了一次,手臂都隐隐发酸,弓弦依旧只动了那么一点,旁边几个年轻士兵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伯厉侧眸扫过去。
笑声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皱着眉从一旁重新挑了张轻弓,递到她面前:“这个。”
崔清瑶接过来试了试,果然轻了许多,便重新搭箭拉弦,学着他先前的模样瞄准远处的箭靶,屏住呼吸,松开指尖。
羽箭飞了出去。
然后落在十几步外。
校场安静了一瞬。
崔清瑶低头看着那支孤零零躺在草地上的箭,伯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崔清瑶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伯厉闭了闭眼,半晌没说话。
崔清瑶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下颌绷得有些紧,便十分识趣地没有说话。
片刻后,伯厉重新走到她身后:“再来。”
待崔清瑶重新搭好箭,他才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替她往下压了些:“别用死力。”
说着又按了按她微微抬起的肩:“放松,看着靶子。”
崔清瑶依言松了肩,慢慢将弓弦拉开,直到耳边传来他低沉的一声“松手”,才松开指尖。
羽箭破空而去,只听“笃”的一声,虽然离靶心还远,却稳稳钉在了箭靶上。
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中了。”
伯厉低头看她,只见她眉眼弯弯,显然高兴得很。
不过射中个靶子。
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移开目光:“偏成这样,也叫中?”
崔清瑶唇边的笑意却半点没散:“第一次能上靶,已经很好了。”
“谁说的?”
“我自己。”
伯厉:“……”
很好。
还会自己夸自己。
接下来半个多时辰,崔清瑶又射出不少箭,渐渐也能稳稳上靶,虽说离靶心依旧很远,好歹不会再一箭只飞出去十几步。
伯厉坐在不远处擦刀,长腿随意支着,看起来像是懒得再管她,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落。
崔清瑶重新搭箭。
“偏左了。”
她默默往右挪了些。
“肩膀。”
崔清瑶依言松开肩膀,下一箭才刚离弦,身后又传来一句:“手腕别松。”
她终于收弓,转过身:“少主。”
伯厉头也没抬,手中的软布仍慢条斯理地擦过刀锋:“怎么?”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不能。”
崔清瑶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显然没有改的意思,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算了。
是她要学。
崔清瑶转过身,重新搭箭拉弦,这一箭倒比前面都好,稳稳钉在靶上,距离靶心只剩下一小段。
她唇角刚刚弯起,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样也叫射箭?”
崔清瑶回过头,只见阿娜尔策马而来,红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还跟着几个乌斯贵女,到了近前才利落地一勒缰绳,目光扫过远处的箭靶,眉梢轻轻一扬。
“照你这么练,练到冬天也未必射得中靶心。”
崔清瑶看了一眼远处的箭靶:“那便练到冬天。”
阿娜尔一噎,索性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侍女,又摘下肩后的长弓:“看好了。”
弓弦接连震响。
两支羽箭一前一后破空而去,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几乎贴着前一支钉入,两根箭尾挨在一处,犹自轻颤。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阿娜尔收弓,扬起下巴看向崔清瑶:“这才叫射箭。”
崔清瑶望着靶心那两支箭,神色一下认真起来:“好厉害。”
阿娜尔原以为她多少会不服气,闻言反倒怔了一下。
“第二箭还能挨得这么近。”崔清瑶认真看着箭靶,“你练了很多年么?”
阿娜尔听出她是真心赞叹,顿了顿才道:“我六岁便开始学箭。”
崔清瑶点点头:“难怪射得这样好。”
阿娜尔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我比你厉害,你不生气?”
崔清瑶有些不解:“你箭射得好,是你的本事,我为什么要生气?”
阿娜尔一时竟答不上来。
不远处,伯厉手里仍慢慢擦着刀,目光却落在这边,听见这话,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点笑意被阿娜尔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刚消下去的胜负心顿时又冒了出来:“射箭你比不过我,那骑马呢?”
崔清瑶摇头:“也比不过。”
阿娜尔皱眉:“还没比,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骑马。”崔清瑶答得坦然,“骑得很好。”
阿娜尔盯着她看了片刻。
她今日分明是来比个高低的,可崔清瑶一会儿夸她箭好,一会儿又夸她马好,倒显得只有她一个人在较劲。
她憋了半晌,还是不甘心:“所以你不敢跟我比?”
“不敢。”
崔清瑶答得干脆。
阿娜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就这么认输?”
“我今日才开始学射箭,骑马也只会慢慢走,现在与你比,不是一定会输么?”
阿娜尔被她问住了,却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那什么时候比?”
崔清瑶抬起眼:“等我学会了。”
阿娜尔顿时来了精神:“什么时候能学会?”
崔清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阿娜尔忍了又忍:“反正等你学会了,必须跟我比。”
崔清瑶倒没拒绝:“好。”
不远处终于传来一声低笑。
阿娜尔猛地回头:“你笑什么?”
伯厉将擦好的刀收入鞘中,动作不紧不慢:“笑你。人家才学第一日,你就追着她比,赢了很光彩?”
阿娜尔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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